吴鹰及周韶宁
 现在来看,被孙正义评价为“good businessman”的北京人吴鹰是再恰当不过的人选了。
 在北京工业大学读书时,吴鹰就表现出活力过人。当时他是学生会干部,幽默地自称“学毛主席语录比较好,‘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特别喜欢跟人打交道。
 大学毕业后,吴留校任教,开发计算机机的工作奖金虽然很高,但生活乏味。吴知道,美国的微电子、计算机、通信等信息科学非常发达,到那里可以学习、提高。1985年,吴放弃“高收入者”的生活,怀揣27美元去了美国,并蓄了一直留到现在的络腮胡子。 · · · · · · 他到了培育出9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贝尔实验室。初看起来,贝尔实验室简直是他所能梦想到的做科研的最好工作环境,优厚的待遇也足够其一生无忧,但吴还是觉得没劲——要是想端铁饭碗,就不用来美国了。
 1991年1月,正在工作的吴鹰接到一个叫薛村禾的人的电话,对方欲找他一起创业。两人虽素不相识,却一拍即合。薛村禾看中一个机会:贝尔实验室常有项目需要聘请临时工程师,他们担任中介,不需要什么成本就可以赚取差价。吴鹰当时想,是薛村禾找我,主意是他出的,他应该占大一点股权,但薛提出两个人的股份为50%对50%。
 在两人聘请的临时工程师当中,就有在英国的雷克通讯公司做研发的黄晓庆。
 1992年,斯达康将业务重心转向北京,依靠做电信设备的贸易获取第一桶金,随即转做智能网软件设计,公司也改名为斯达康网络系统公司(starcom network systems)。
 1995年年初,当黄晓庆找吴鹰谈与unitech的合作事宜时,斯达康的利润已经超过了百万美金。但因两家公司所在领域不同,互补性强,让吴鹰很有兴趣到美国找陆弘亮谈。
 吴回忆,两个人当时谈了不少大话题——为什么要做公司,做大后要怎么样,对员工要怎么样——每每取得高度一致,合并的构想也逐渐现实。
 比较难处理的是双方的股权问题:unitech已经有了工厂和风险投资,规模比斯达康大不少;但斯达康的盈利能力更强,业务关系偏重省一级的电信运营商。如果计算的话,这个工作将十分繁杂。陆弘亮果断提出,双方还是50%对50%好了——陆认定,自己和薛满子都缺乏中国市场经验,这恰好是吴鹰的长处。两家公司合并,管理团队才算齐整,肯定能实现1+1大于2的效果。
 这也正是吴鹰判定两者是“天作之合”的关键因素:陆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值得信任:一个人对自己的最大信心,是对自己的能力。如果只考虑控制权,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了。第二天,吴鹰就飞回国内工作,并没想太多。后来双方又谈了几次,最终确定在1995年10月6号合并。
 “回过头来看,没有这一至关重要的合并,两家公司中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发展到现在的1/10”吴鹰说。
 吴真正感觉到欣喜若狂的时刻,是10月19日拿到孙正义的投资。双方合并结束之前,陆弘亮携薛满子、吴鹰、薛村禾、黄晓庆五个人去了日本,由熟悉中国市场的吴鹰代表公司做演讲。1994年,陆弘亮已经找过孙正义一次,当时孙只答应投资30万美金。现在,出于对新团队的认同,孙只听了30分钟便答应投资3000万美金,获得公司30%股权。此外,他提出的一个条件是:两家公司一定要迅速完成合并。
 五个人出来后找了一个小餐馆喝酒庆祝,席间有人说:以后咱再也不用坐经济舱了——这个小小的愿望后来并没有实现:他们如今出差还坐经济舱——ut斯达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职位高低,都坐经济仓。偶尔因为休息而升舱,也是自己掏腰包。但合并后的ut斯达康从此的确可以快马加鞭了。“公司的市值从1000多万美金,一下子变成了1个亿美金。当时一想,真是不少钱。”吴鹰笑着回忆。
 像陆弘亮一样,吴也是一个工作狂。当有一个项目需要吴鹰去谈时,却发现没有合适的航班,吴连夜坐车赶800里路。
 吴天性更是乐观。一旦认准某件事的大方向可行,口头禅为“这事简单”的他会挽起袖子就干,而不会在那些繁杂的细节上瞻前顾后。当后来ut斯达康处于政策旋涡时,他则用“天塌不下来”的口头禅来给大家鼓劲。
 “作为公司的领导者,你可以愤怒,但不能情绪低落。”吴鹰说。
 有什么事会让吴鹰愤怒呢?ut的一个同事回忆,在一次准备一个给投资者的演说的幻灯片时,一个数字总不准确,吴鹰就表现出很生气,最后自己来算——“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但吴鹰并不认为自己的长处在执行,“我做事还是不够细。”
 这正是后来者周韶宁的强项。周同样出身于贝尔实验室,并做到高级主管的位置,早期领导多个小组的手机和个人无线基站产品的研发,后来又负责从事数字通讯设备和多媒体设备的开发工作。1996年,周也决定离开贝尔实验室自行创业,他找到了吴鹰,问有无可能投资,吴鹰让他去找陆弘亮。周给陆打了一个电话,表明来意后,陆表示自己要到新泽西机场接他。见面后,两人去了陆家,长谈,当晚周留宿陆家。
 周韶宁为陆和吴的热情深深感动,以致后来吴鹰出面劝说其不要自行创业而邀请他加盟ut斯达康时,认为两人“够大气、够坦率,能做事”的周立刻说“好”——当时他甚至不知道ut斯达康具体是做什么的,也没有谈什么待遇和要求。
 最初,周在美国负责研发。1997年,陆和吴觉得ut斯达康在杭州的工厂急需管理,便向周提出来希望其回国管理工厂,已16年没回国的周背着行囊便去了杭州。
 当时杭州的工厂还很简陋,工作条件也简直没法和美国比。周住在公司安排的一个酒店里。冬天很冷,早上起来没有车来接,周便踩着雪地跑到公司工作到晚上,回到酒店再工作到两三点,看着蟑螂在地上爬。在工厂管理进入正轨后,周主动请缨去做市唱—如果没市场,工厂管理的再好也没用。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假设大家智慧都差不多:一种是看到一个事不错,会思考分析,再思考再分析,最后觉得看不准,放弃;第二种是想做,第二天就做了,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艰苦,但坚持下去了。往往成功的人都是后者,只有做的过程中才知道怎么做。”在周韶宁看来,ut斯达康始终在建立后一种文化:有想法就立即去做。做错误的决定,比不做决定好。
 小灵通
 可以形而上的说,正是这种“有想法就立即去做”的作风,在根本上导致了“小灵通”在后来的大获成功。
 1996年,当时的邮电部组织接入网试验,有13家企业参与选型,技术多种多样,历时3年,许多技术被淘汰。用pas作为无线接入系统的方式最终得到信息产业部电信管理局接入网设备专家评审组的肯定。
 最初,ut斯达康瞄准的是当时业界炒的很火的概念:“无线本地环路”(wireless local loop),在像一幢楼宇或小区内的小范围实现无线接入,但陆弘亮和吴鹰发现消费者需要的是在一个相对大的区域内的便利通信,其中90%的人在90%的时间内只在本地范围活动,通讯需求不用全球、全国甚至全省,只要本地就够了——这个被称为“无线社区”的概念就是最初的小灵通。
 让陆弘亮和吴鹰坚定将此业务做大的念头的,是1998年初中国电信在浙江和江苏做实验,把移动业务作为处级部门独立出来——吴鹰为此特意跑去杭州,得出结论是中国电信一定会将移动业务拆出去,到时,它一定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在接下来的不到3个月内,ut斯达康就将新的解决方案研发出来:使用固定电话的交换机,无需运营商投入新的成本。他们把phs技术巧妙地应用开发,后来形成加入ut斯达康专利的“pas无线接入系统”,在中国市场率先推出。
 “我们用户的用户需要这个,我们为我们用户的用户解决了问题,我们的用户能不用吗?”吴鹰像背绕口令般地说。
 接下来,便是大家耳熟能详并持续到现在的,“小灵通”如何凭“农村包围城市”的游击战,在全国各地攻城拔寨的故事。ut斯达康也在2000年3月迎来了它又一个关键性转折:上市。
 其实,早在1997年,ut斯达康就曾尝试上市,但审计工作做完,发现财务上有70多个地方需调整——“一般有两个需要调整的地方就不能上市了,现在想起来很荒谬。”吴鹰说。
 1998年底,ut斯达康再次试图上市,但当时纳斯达克已经3个月没有ipo,即使上市也不利于融资,上市计划再次被放弃。
 陆弘亮回忆时表示,当时公司虽然成长很快,但业绩做不到预期,利润也仅维持打平,这是比不能上市更大的危机。当时ut斯达康有三块业务:系统集成、增值业务和接入网。1998年以前,在系统集成领域,ut斯达康曾是亚信最大的对手之一,以至于当时风传ut斯达康要收购亚信。以ut斯达康当时的资金状况,收购亚信并非不可能,但双方并无互补效果,而且系统集成领域利润率太低,回款情况不好。
 在智能网领域,ut斯达康虽然是最早进入者,但苦于没有自己的交换机,始终没有明显优势。当1995年华为开始搭配智能网系统免费送短信产品,ut斯达康开始逐渐减少这领域的投资。
 1998年放弃上市计划后,在陆弘亮力主之下,系统集成和增值业务两块业务被剥离了出去,开始把精力聚焦在接入网上。
 陆的另一个赌注是交换机。1997年,黄晓庆找到陆弘亮说:“咱们要是2、3年内还不做交换机,可能就完蛋了。”当时整个ut斯达康内认同这个观点的人寥寥无几,最终,陆力排众议,让黄带领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做研发,实施为wacos计划。wacos是基于ip的多业务软交换平台,它使ut斯达康的技术获得更大的兼容性。事实证明,由于中国各地的网络环境不一样,如果没有wacos实现平滑过渡,小灵通很难迅速普及。
 这样的战略性调整到位后,当2000年再次路演时,陆弘亮和吴鹰已是胸有成竹,甚至不顾投资银行再等6个月的建议。ut斯达康当年3月3日在纳斯达克挂牌,当时也是纳斯达克最为辉煌的岁月,ut斯达康的股价当天升幅高达278%,创下当日纳斯达克股市升幅的第二最高纪录。
 然而,上市后不久,陆弘亮和吴鹰便交了一笔巨额学费:围绕“小灵通”的争议从未停止过,2000年5月,当ut斯达康将信息产业部调查“小灵通“的消息发布之后,6月1日,其股价狂泻45.92%,市值损失200亿。
 “当时认为会对股价有影响,但现实比想象的坏很多。”当时陆弘亮正在台湾,深切感觉到投资者对ut斯达康缺乏信任,同时也感到很对不起那些购买公司股票的投资者。
 虽然一个月后ut斯达康向美国证监会呈交了关于中国信息产业部对“小灵通”项目结束审查、允许在中小城市继续建设的通报,ut斯达康股价又从20元攀升至30元,但此后ut用了3年的时间,才逐渐长到40元的高位,过程中,ut斯达康的营业额已经增长了10倍。
 经此事后,吴鹰不再每天都看股价,他和陆弘亮都欣赏通用电气传奇经理人杰克·韦尔齐:管理公司,而不是管理股价。
 “硬币的另一面”是,在变幻的政策面前,有的竞争对手望而却步。据说华为曾有三次想进军小灵通市场,但都碍于政策限制而放弃。
 但当时在ut斯达康内部,人心惶惶不可避免。2000年全公司开大会时,已经升任首席运营官的周韶宁讲:“大家一定要坚持下去,3年后一定有3000万的用户,因为市场确实有这个需求。”
 他赢了——2003年,中国移动新增用户数为2100万,中国联通的cdma与gsm的增长分别为1066万及1046万,而“小灵通”在政策全面解禁后,新增用户高达2500万,整个中国都在通话中。
 国际化
 现在,吴鹰总爱把ut斯达康的成长与其他世界级电信设备制造商相比。“把大家的收入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大家的收入不是直线上涨,就是直线下跌,没有停滞不前的。”
 这也正是ut斯达康眼下面临的挑战,它如何来维持眼下的高增长?
 答案便是国际化。“我们一直都想做一家世界级的电信设备商,”吴鹰说,“但任何想成为世界级企业的公司都得先做好家乡市常现在,我们终于有充足的资金和信用进行国际化了。”
 在陆弘亮看来,这也有向“隔山买牛”的海外投资者交待的因素——如果你的业务集中在中国,投资者就会本能地认为你是个不那么高级的公司——在上市时,中国市场占了ut斯达康99%的销售额。而通常的看法是,20%到25%的收入从国际市场上来,这才能算一个国际化的公司。
 孙正义在这个关键时刻再助一臂之力——孙的宽带帝国yahoo!bb将ut斯达康带入日本市常2002年3月,陆弘亮正在欧洲路演融资,突然接到孙正义的电话,说要就yahoo!bb的技术进行讨论。陆随即给刚从中国回到美国的黄晓庆打电话,说“还得让你飞到日本”。
 在实施时,bb phone业务总部负责人川润赞叹:“对于我们的新想法,ut斯达康能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回应,日本的通信设备厂商简直无法与之相比”。
 仅当年,这一业务就为ut斯达康创造了6.7亿元人民币的销售额。现在,yahoo!bb的核心网、软交换、adsl等所有方案、策划和技术都由ut斯达康提供,它也由此成为日本最大的宽带设备提供商。这正证明了开拓海外市场的另一大好处——海外市场的丰厚利润可以贴补国内的促销和降价带来的损失。
 2003年,ut斯达康的国际化战略全力启动。它在印度投入5000万美元,建成国内在海外投入最大的研发中心。现在,它已是印度有线接入网的最大供应商。
 “我们赤手空拳去打美国这样的发达市场,我相信打开是没问题的。但这至少需要5年的时间,还需要很多很多资金。”吴鹰说。
 对ut斯达康来说,除了与惠普、松下、思科这样的大玩家实施战略合作,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收购拥有成熟技术、互补性强的同行。标志性的动作便是3月5日以1亿美元并购3com的子公司commworks。commworks的cdma2000 pdsn产品在全球拥有60%市场份额,这不仅为其补足进入cdma2000的通道,还让它立即获得全球20家最大电信运营商中的17家客户。
 “其实中国的用户要求是最高的,在中国做好后,去全世界任何市场发展都没问题。”陆弘亮说。
 预期的目标越来越近——陆弘亮曾希望到2005年之前中国市场的销售份额下降到80%,在2003财年,这个数字已降到85%。与此同时,来自拉美国家、印度和越南等新兴市场的销售份额正迅速攀升。
 当年,世界一流的电信运营商中,没有几个知道ut斯达康;现在,陆弘亮可以跟任何一家运营商ceo一级的高层直接进行沟通。在美国加州州长施瓦辛格新任命的“加州就业与经济发展委员会”中,陆是唯一的华裔委员。
 还有什么能阻挡ut斯达康这辆电信领域里的高速列车的前进车轮呢?
 陆弘亮等人担心的是,在高速增长的市场中,管理者的能力是否能跟着翻倍:假设再收购一个销售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ut斯达康有没有能力整合?
 陆和吴都不排除再从外界引进管理人才、自己退居二线的可能性。但显然,他们也在努力在补管理的规范性的课。吴鹰以前觉得公司有增长就可以了,投资者太挑剔了。但现在觉得对方的要求其实很有道理,开始注意存货、现金流、资金的周转周期、坏账等财务细节,并让各分公司总经理明白:不光要卖东西,还要收钱。
 行业分析人士最担心的,还是小灵通——3g将会是小灵通的终结者吗?
 “小灵通至少还能够增长一倍”,吴鹰说。他的理由是5到8年内,终端技术的成本都不会降到小灵通的水平,何况中国还有大量没有电话的用户。
 cto黄晓庆则表示:“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运营商上3g,而是不让做3g。”ut斯达康从1997年开始准备3g,现在很多针对3g研发的技术,已经应用在小灵通上。“我们是唯一一家现在对3g投入已经有回报的公司。”黄称。
 吴鹰则透露,他们已经找到小灵通和3g共荣的方法,这能让两者的取代关系变成相互扶持,而以前不停强调的双模手机,只是其中的一种应用。但具体细节不能透露,“3g商用的时候,一定会拿出来”。
 3月7日晚,喜来登酒店一层巨大的会议室中坐满了700多人。灯光昏暗,但人群异常激动,哄笑声与叫喊声不绝于耳,一场整整持续了4个小时的内部庆功晚会在这里举行。
 晚会开始前,700人分成7个方阵,呼喊着各自的口号,其中一个方阵喊的不够清晰,其他六个方阵嘘声四起,站在台上的吴鹰连忙说了几声“stop”:“ut斯达康人要有big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