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静夜,流水般的月光拂动窗帘慢慢的渗进屋子,在我床前铺了一地摇曳的银色.恍惚间似乎有个人正端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脸上堆满慈祥的笑靥,怜爱地凝视着酣睡中的我.依稀中,我感觉他好像忍不住伸手轻抚我的头发—— “爸爸!”我浑身一阵抽搐,高喊出声,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了起
静夜,流水般的月光拂动窗帘慢慢的渗进屋子,在我床前铺了一地摇曳的银色.恍惚间似乎有个人正端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脸上堆满慈祥的笑靥,怜爱地凝视着酣睡中的我.依稀中,我感觉他好像忍不住伸手轻抚我的头发——
“爸爸!”我浑身一阵抽搐,高喊出声,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环视四周,周围一阵死寂,什么都没有,只有调皮的风儿在轻轻的拂动着窗帘,隐约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梦醒的幼儿的啼哭和母亲温存的哄睡声.一摸枕头,已经湿了一半,衣服也潮了一大片.
自从爸爸去世后的这一年多的夜晚,不知有多少次这样的惊醒.我永远都忘记不了他临终前的眼神.爸爸是积劳成疾,晚期肝硬化腹水.由于发现得晚,当时已经胀得像八个月的孕妇一样,加上急病乱投医,没有妈妈甚至搬出了农村的法宝——问仙占卜,最终没能停止他迈向天国的步伐.在他即将仙游的日子里,我和哥每天守在他的床前,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的挣扎苟延残息,自己除了流泪什么都帮不了他.许多次他试图努力睁开吃力的眼睛,嘴巴嚅动着,好像有什么要跟我说一样.然而每次都只是呼出长长的痛苦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
村子里有经验的姑婆对我说:“你爸爸是不行的了,你去学校请假后再马上回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说走就走的.”说着她早已忍不住转过身去,而我也早已抽噎无声。
在请假回来的路上,哥哥突然打来电话,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弟弟,你在哪?快回来!!!爸爸吐血了!!!”哥哥在电话那头吼道。
下了车,我发疯似的往祖宗厅(农村供祖宗和做法事的地方)。在门口我就听到爸爸痛苦的呼叫。哥哥和大伯的儿子正手忙脚乱的紧握着爸爸的手,哥哥拼命地不停地摇晃着爸爸,高喊着:“爸爸,爸爸……”我扑了过去,也死死的拉着爸爸的手,跟着高呼着。这时候,爸爸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交织着痛苦、内疚和无奈,死鱼目般定定地注视着我,嘴边抽搐着。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是觜巴一张开,又涌出大口的暗红的血。他的瞳孔在慢慢的失去光泽,就像油尽的枯灯一样慢慢地熄灭,我紧握着的他的手也开始慢慢冰冷。我们兄弟仨声嘶力竭,拼命地摇着爸爸的手和身体,希望他能奇迹般的复苏。候在外面的姐姐和妹妹早已哭倒在地上。 (农村习惯,嫁出去的女儿在老嗣蛔咔笆遣荒芙入祖宗厅的,可怜她们俩连爸爸最后一面也没见? 妈妈早已晕了过去。村里的叔婆伯母们又乱成一遍,有的在妈妈身上到处拍打,按人中揉手;有的把地上的姐姐和妹妹抱了起来;有的把我们兄弟三人劝慰起来……爸爸就这样走了,走得那样不甘心.只因我知道他有没究的心愿,只因他的眼睛至死也不肯闭上……
两天后,爸爸已入土为安。处理完爸爸的后事,我又手抱膝坐在在门外的围墙上,两眼发呆地望着远方的一抹红霞,落日的余辉把我的身影映射成一条长长的黑带。妈妈默默地移到身后,苍白而沙哑的声音缓缓的挤出几个字:“想不到你爸就这样走了。”我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看了妈一眼,又把眼睛投向远方的红晕,眼睛涩涩地泉涌出晶莹。
“你爸走得很不甘心。”妈妈表情麻木地继续说着:“只因他没有能看到你结婚,没有听到你的儿子叫他一声爷爷。在他还可以说话的时候,他多次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这么久都不成家,跟他斗什么气啊?”我浑身不由一震,差点从墙头摔了下来。
“我知道!”我嘴角嚅动着。“爸爸咽气时的表情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你非常狠我们俩当年这样阻止你和丽容的恋爱,可是你要相信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怎么说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孩子,就算你爸和我做了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你的幸福。”
“幸福?!我不能理解你们所说的幸福指的是什么?而我的幸福早就在十年前就葬送了,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亲生的父母策划的。”过了这么多年,每每提到这件事,我的言词依然很激动。“当年爸爸为了不让我和丽容在一起,师范毕业时我原本可以留城的,他却不让我去报到,而把我拉回这穷山恶水的小乡镇。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幸福?!现在倒好,儿子是听话了,可是……可是你看看,这么多年来,我的幸福呢?在哪里?我可有一天快快乐乐的生活过?”我越说越激动,甚至从墙头站了起来,大把大把的眼泪从眼里狂涌而出。
“唉——”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声。“你爸也很后悔当初不该把你拉回来,可是他现在人已经去了,就算你认为他做错了,也是该释怀的时候了。你也不小了,我不希望你爸带着遗撼离去,在下面也不能开心地过。你知道吗?他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妈妈也已经泪眼婆娑。
太阳收回最后一缕留恋的目光,幕色已悄然来临。我雕塑般坐在墙头,晚风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脸庞,仿佛想把我内心的伤痛带走些许。我的思绪飞速地倒流,往昔的镜像在反复播映……
那年我师范毕业,把女朋友带了回家。晚饭过后,我依稀听到爸妈在窃窃私语。从他们说话的表情,我嗅到了一种莫明的不安。大家洗漱完毕,彼此无言地在看着电视。丽容美丽的大眼睛脉脉娇羞地瞟了我一下,眼睛里写满了温柔和询问。我心里有股暖流涌动,回报了一个深情的眼神,脸上傻傻地心虚地笑了一下。丽容缓缓地低下了头,手指不停地摆弄着衣角。
果然,在我习实结束后。那天我正在看书,妈妈跟我摊牌了:“小弟(妈妈一直是这么叫我),妈妈跟你谈谈好吗?”
我的腿莫明地一软,心想:“终于来了!” 机械地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好的。”
妈妈边忙活手头上的工作,眼睛看了我一眼,说:“关于你和丽容的事,我和你爸仔细地考虑过了,现在我说说我们的意见。”
“果然不出所料,老天爷,千万不要打击我哦!”我心里默默地祈祷。而老妈却不顾我脸上的表情,继续着她的宣判。
“我和你爸都认为这个女孩子不错,人长得很漂亮,又温柔大方……”
“是吗?”我心里一阵狂喜,提到嗓子的心扑通扑通地回到原处。心想:搞什么嘛,害人家担心了一个多月,原来是自己吓自己。脸上的笑肌终于回位,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容。
妈妈的好像没注意到我心情已经从地狱到天堂跑了一趟,神情漠然地念叨着:“可是,我们看这女孩子的身体不好,你看她的身子这么单簿,一点肉都没有,和生姜炒都没有一碟。还有,她的牙齿肉有点黑,也许有什么病也不一定。再说你的年纪还小,所以我和你爸都不希望你这么早就谈论这样的事情。”
“哗啦……”我手中的书划了一道美丽的线垂直地掉到地上。我语无伦次地问:“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意思就是,我们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清楚了吧?”妈妈不顾及我的挣扎,木然地提高了声音。
“可……是……可是刚才你不是还夸她美丽温柔大方吗?怎么一下子就来个180度的转弯呀?”一向口齿伶俐的我,现在也笨拙起来,不争气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再说,我娶她又不是回来跟你挑大粪,要那么高大干什么?”我提高了声音的分贝,反抗着。
“你懂什么?”妈妈大声的诉责着。“妈妈是过来人,眼光决不会看错的。总之,这个女孩子决不能进我家的门。”
“妈,你们太无理了。是我娶她还是你们娶她?!我的事由不得你们作主。”我竭嘶底里地挥舞着双手。
“你是我生的,我就可以管你。如果你跟她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就别想再进这个门,也别叫我妈。”
“不进就不进,谁稀罕?”我拼命地踢了一身旁的水桶,转身“砰”地把门狠命地一带。那无辜的水桶“咣咣当当”地滚出了老远老远,才慢慢地躺在路旁喘息。而屋子里的我早已痛哭失声。屋外边的妈妈也不禁呆住了,她压根就没有想到从小最听话最乖的儿子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与父母展开了一残酷的战争。除了吃饭,我每天都把自己紧锁,避开父母的苦口婆心。黄昏时候就呆坐在围墙上,痴痴地看着天空飘过的每一朵流云,心里默默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路过的云彩能够把我的思念带给远方的她。父母也每天在进行着他们的必修课,甚至到后来哥姐们也慢慢地加入他们的队伍,就连平时自认为最开明最前卫的妹妹也被他们拖上了船。我成了孤立无助的守护者,固守着自己最后一块寸土,力不从心地坚守着脆弱的城池。但我发现自己的抗挣是那样的无谓,就连紧握的拳头也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只是每天翻阅着她的信泪眼滂沱……
而她那边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黛玉似的她每天都成了带雨的梨花,心力交猝使她迅速的消瘦下去。
1995年爸爸把我留城的报到单撕毁,把我拉回了穷山恶水的故乡,在中心小学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她留在了县城.信和电话成了我们倾诉相思之苦的唯一工具。而我慢慢选择了消沉,甚至于有时连班也不上,紧锁房门抱着吉他把小哥的歌曲一遍又一遍的弹奏:《大约在冬季》、《外面的世界》……有几次校长甚至跑到我爸单位的院子高喊:“海滨老师,海滨老师,该你去上课了!!!”她那破锣般的嗓门震得整个单位的房子都在抖动。周围的人渐渐的相信了一个事实——我是一个懒惰的人。(而我自己却认为自己像个浪子,如果我是生活在古代,肯定是一个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大侠)
爸爸的自尊受到了很大的抨击,他忍受不了我的放纵,认为我破坏了他受人尊敬的美好形象。于是,我们只要处在一起,就会发生“战争”。最终是我夺门而出,爸爸颤抖地喘息收场。
而渐渐地,我们见面的机会和通信开始慢慢的减少,连电话也很少打了。最后时间和空间成了最终的胜利者。我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斗争,最终狠下心作出了决定:既然我不能给她幸福,就让别人使她幸福的生活吧!
1996年夏天,我把她约了出来。看着她消瘦的面靥和失神的目光,我愁肠寸断。我使劲地甩甩头,嘴角抽动着,咬咬牙说:“丽容,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也许她知道凭我们微弱的力量是改变不了什么的,黯然地接过我留给她的信目送我落魄的逃一句话也没有说。
“……莹莹白兔,西走东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是我留给她的信里的一首诗。也就在那年的夏天,我也离开了故乡,调到另一个乡镇工作。每年除了春节,平时很少回家,有时连清明节也不回去.像是跟父母斗气一样,爸爸生病时也很少回去看望,我甚至觉得当时爸爸咽气的那一刹,自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逐渐地我的生活上更是不拘小节,像匹难驯的野马一样旁若无人的生活,每天游戏人间,而感情生活这么多年来却是一片空白,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变态了?人长得又不丑干嘛不找个妞?”每次我都贼笑着无语。慢慢地朋友也习惯了我,由我自生自灭。而心中的思念却一天天的深刻,心里的创伤也在蚕食着我的心,我自残似的极力地让自己落魄生活。
转眼间十个年头过去了,而父亲也去世一年。每晚午夜梦醒,我都会大汗淋淋,父亲那个眼神在我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回首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心里不禁扼腕嘘唏。而今爸爸已驾鹤西去,而我跟他斗气这么多年,到头来又得到些什么呢?
今天是冬至,我回家过节,在拜祖宗的时候,我点燃了一柱香,心里默默地说:远在天国的父亲啊,您老人家能够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