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过
病树、颓墙
锈崩的铁栅
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蝈蝈的队伍
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
出发
——舒婷
1990年11月5日
昨夜有暴风雨。尽管天气预报里正甜蜜蜜地报告着最低气温最高气温多云转晴。
仅仅凭直觉。妈妈常叹息我这个10岁半的小丫头片子怎么有那么多的脑细胞在容纳
譬如“女人的第六感觉”之类的超年龄意识。其实我知道骨碌碌转动的眼珠子就是
“人小鬼大”的免费商标。
可是,昨晚的“商标”却失去了往日鲜明的光泽。我一直乖乖地趴在桌边,安
静得像只兔子。“唐老鸭”在电视上卖命地扭动笨笨的身子,可还是不能钻进我的
眼睛并进而把我那颗总是贪玩的心拉出来和它高歌“嘎嘎最聪明”,气得它愤愤地
扔掉帽子迈着“八字脚”一撇一撇地走了,留给我“再见”两个大字。
我揉了揉眼。天早已黑尽了。妈妈又家访去了。妈妈永远都那么忙,我永远都
只有爸爸陪。于是又呀咿呀地唱了一阵“世上还有爸爸好”。
爸爸连饭也没顾上吃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为了沛沛——我。晚6 点半的家长
会,不能误。可怜的爸爸又要在那个“小老太太”横飞的唾沫中接爱“大众教育”
了,尽管我认为自己还可以归入“好儿童”那一类。
唐老师总是不会记得有一个叫“吴沛沛”的小姑娘上“小红榜”的。但爸爸记
得。爸爸总是一回家就把我像小老鼠一样捉到怀里,密密的胡子茬扎得我的小脸蛋
痒酥酥的,乐得我把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再蹭着在他的脸上使劲儿地啃了一口又
一口。然后,他总会变魔术般地从沾满机油的工作服里挖出两颗棒棒糖,急急地剥
了糖纸,一颗塞进我早已迫不及待的嘴里,另一颗温柔地放在妈妈的备课本旁,憨
憨地笑着,任我赖在他的膝头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两只小手不安份地忙碌着。
一不小心,碰倒了妈妈码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自然又引来了一阵机关枪似的女高
音:“两个疯子呀——”罪魁祸首的我夺路而逃,留下可怜的爸爸在尖利的“炮弹
呼啸”中打扫战场……
想着想着,我的眼皮开始打架罗……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埋在了厚厚的暖暖的被窝里。咦,我不是刚才还靠在
沙发上竖着两只小耳朵搜寻那熟悉的脚步声吗?哇,肯定是爸爸回来喽!我激动地
蹦下吱呀作响的小床,光着脚丫跑到门边。可刚拉住冰凉的把手,我的小手就又缩
了回来。
老掉牙的闹钟慢吞吞地爬着一格又一格。10点半了。爸爸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妈妈也在。他们在小声地讲着什么?听不清。关于我吗?唐老师在家长会上“胡说
八道”了些什么?是我上次在黑板上算题错了两道,还是那天检查背口诀我一紧张
背成了“大化小,除得好;小化大,乘一下”,逗得同学们咯咯咯地大笑?
我刚把眼睛贴到门的小缝儿上,门外微弱的台灯光就熄了。不一会儿,响起了
爸爸的鼾声。
“明天再问吧。”我对自己说。爸爸总会告诉我的。我会乖乖地等着。不打扰
爸爸睡觉了。爸爸太累了。
清冷的月光抚摸着我的小脑袋。我疑惑极了:咦,暴风雨呢?直觉怎么不灵了?
……尽管一肚子的问号钻来钻去,可瞌睡虫还是不客气地拉我爬上了小床。我一把
搂住心爱的胖乎乎的小熊,脑子里想着:明天,明天,明天……
也许是昨晚“埋”得太深了,今天早晨爸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从“窝”里
拨出来,迷迷糊糊地套上黑白分明的校服,机械地刷牙、洗脸,再来一个长长的哈
欠伸展筋骨,鼻子终于清醒地被一股牛奶的浓香给粘住了。猛吸一大口,抬头,爸
爸递来两只剥了壳的煮鸡蛋。
“沛沛。”爸爸一边往饭盒里装他的永远不变的午饭——青菜和豆腐,一边小
心翼翼地说着,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吓着我似的,“你猜猜,昨晚唐老师说什么了?”
我一愣,小勺子滑进杯里。昨晚的事儿又浮了上来。唐老师?这三个字比任何
事物对我的震慑都要大。她手里那根讨厌的漆黑的教鞭老在我的掌心里留下一记又
一记轻重不均的红印,和这种效果配套的总是那可怕的吼声:“平时做作业都要出
这么多错,你那满分的数学是怎么考的?别是你妈妈从她们学校拿来统考卷子答案
叫你背上去的?”末了,还要鄙夷地瞪我一眼:“这副德性和你妈妈一样!去,把
错了的题每道抄50遍,明天交上来,还要你妈妈签字!”
苦是不能冲妈妈诉的。妈妈性子躁,和别人说事儿说不好都要吵起来的。在家
里,爸爸总是处处让着她。唐老师怎么认识她,而且还说我和她“德性一样”?唐
老师为什么老看我不顺眼?我一直不明白。
爸爸替我把勺子从牛奶杯子里捞了起来。妈妈抓起胀鼓鼓的拎包推着自行车出
了门。一堆没洗的碗筷杯盘,自然又成了爸爸的劳动对象。记不得在妈妈的哪本书
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往往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可爸爸呢?从
毛头小伙儿干到毛头小伙儿们的师傅,身上的蓝色工作服到底没升级成西装革履。
家务活儿依然任劳任怨地“全面承包”,倒是妈妈的各种证书奖章在墙上展示着全
家人的骄傲,尽管我很少看见妈妈系一次围裙,拎一次菜蓝。我望着牛奶映出的另
一个沛沛吐了吐舌头,暗想:爸爸和妈妈照书上那句话来看真是错了位——成功的
妈妈,伟大的爸爸。
“沛沛!”爸爸提高了嗓门。我不舍地收回遐想,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唐老师说……”
哦,我点了点头。又是那一套。升学率,评名校,“百强小学”。和我有多大
关系呢?
“唐老师说校长说教委要让你们那个实验班改革一下,说愿意跳级并且能力达
到跳级要求的,下学期就可以直接跟着六年级上课。爸爸尊重沛沛的意愿……”跳
级?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升学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概念,怎么一下子就
残酷地跳到了我的眼前?还有,我们的班级,我的朝夕相处的伙伴们,就这样硬生
生被拆散了?都怎么了?
我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鸡蛋,一口也吃不下去。孩子的心就是这么简单,是么?
什么时候被爸爸抱上自行车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书包——被爸爸每天细心整理
好的书包已经牢牢地搭在了肩上,风嗖嗖地从耳边窜过……
1990年11月10日
“向少年英雄赖宁学习,争创‘蓓蕾’文明先锋队”。
唐老师说,这是今天班会课的主题,我们要充分响应市少工委镇教办的号召,
积极发扬红领巾的“主人翁”精神,多为集体、他人做好事。什么叫做好事呢?很
简单,比如扶老携幼啦,拾金不昧啦……大家要开动脑筋。咱们来开展一个比赛:
谁哪天做了一件好事,就告诉老师,老师把它记在小本本上,到活动月结束的时候,
再归纳总结,谁做的好事最多,谁就作为咱们班的“小蓓蕾”加入学校的“蓓蕾大
队”,出席市里的表彰大会。同学们可要记好啊,这可不是个人的名誉,而是为了
咋们班集体的荣誉。红领巾是队旗的一角,我们都应该为它增光添彩。赖宁为了抢
救国家财产,勇敢地挺身而出,献出了年仅14岁的宝贵生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们应该化悲痛为力量,在队旗的指引下,向着星星火炬大步前进,完成党和人民
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掌声,掌声。
我偷偷瞟了一眼唐老师。她正在抽问一小队的那个小胖子,检查她刚才讲的是
否已被同学们牢记在心。这是惯例。她第一次上课就点到了我,那节课幸好不像今
天下午这节冗长乏味,不然我当时不可能站得笔直背着双手声音洪亮并且流利地复
述出那节课的主要内容——少年先锋队的任务。我还记得她挑剔的眼光围着我转了
三圈——不错,是三圈,我记得清清楚楚。坐回板凳那一刻,我那提到嗓子眼儿的
心也终于随着身体重心的下移“扑通”一声落了下来,薄薄的衬衫被一层水气濡湿。
“今天反正轮不到我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小胖子紧张得声音也结巴起来。
可怜的小胖子。
我又偷偷瞥了唐老师一眼。她正紧紧盯着小胖子由红变白的脸。
下课铃响了。她没听见。
放学铃响了。隔壁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背着小书包出来了。不时有一两颗好奇
的小脑袋靠在走廊边的窗户上,又失望而兴奋地挪开了。
唐老师还是像根柱子似地立在小胖子面前。
“回家喽!”
“五班的被留罗!”
“妈妈炒的菜好香噢!”
怪声怪气的起哄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此起彼伏——肯定是四班那一群小调皮。他
们下午上学时约好了小胖子放学后去学校旁边的游艺宫玩游戏机的,这会儿肯定等
得不耐烦了。
教室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嗡嗡嗡的。几十只小蜜蜂都不安份地动了起来,桌
子椅子怯生生地碰撞出低低的协奏曲,中间隐隐约约地飘出了几声细细的叹息。我
也趁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并和大伙儿一道抢在唐老师抬起头转过身之前恢复
到原状——这是5年练就的本领。
噔噔噔,细细的高跟鞋敲回了讲台。
“同学们哪,”唐老师语重心长,厚厚的镜片后交织着痛心与鼓励,“上课一
定要全神贯注啊!只有排除周围的干扰,才能保证专心听讲。下面咱们进行今天班
会的第四项……”
我的不争气的肚子终于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1990年11月13日
今天帮传达室的王爷爷分拣好了六个年级的报纸和信件。可是这点小事儿怎么
好意思向老师报告呢?算了!
1990年11月14日
上午第三节课间,楼下三年级的小同学在楼梯上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把他
扶起来,帮他拍干净衣服上沾的灰,正好遇上了他的班主任。那个一脸和气的女老
师连声表扬我,还问清了我的班级和姓名,说要告诉唐老师。“吴沛沛,吴沛沛。”
她念了两遍,说不会错的,这个名字很特别,不像“刘云”、“赵燕”那样容易被
张冠李戴记混的。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到办公室报告唐老师。不然,唐老师一定
会说,这么点小事就重三覆四地挂在心上,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谦虚使人进步,
骄傲使人落后。”唐老师常这么说。今天黑板上的“每周箴言”也有这句,唐老师
还要求我们工工整整地抄在语文书后的空页上呢。
1990年11月15日
辽辽病了,请了假没来上学。少了一个小伙伴儿,心里好难过。一放学,我就
去找唐老师,想把她留下的辽辽的作业本和今天刚发的卷子顺路带过去。可办公室
的门关得紧紧的,等了好久也没碰见一个老师,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晚上,邻居的陈奶奶给我拎来了一篼红红的橘子。我挑了一堆大个儿的给辽辽
抱过去。没想到一推开门,唐老师也在。我放下橘子,慌慌地问了好,就红着脸跑
了。辽辽的妈妈追出来,嚷着:这孩子,大老远地跑来,怎么歇都不肯歇一下?…
…
想着辽辽正甜蜜蜜地剥着橘子皮儿,我的心里乐滋滋的,比自己吃了一百个橘
子还高兴呢!
1990年11月17日
唐老师今天念“一周来班里的情况总结”了。我还没有到她的小本本上报过到。
瞧瞧其他同学,个个喜气洋洋。桥桥粗声粗气地说他有了一个“正”字了;瑞瑞说
她一天就记了两划。躲在角落里的我像泄了气的皮球,生怕他们提到一向不肯落后
的“吴沛沛” 这个名字。 还好,桥桥、瑞瑞正被羡慕声包围着,似乎已经遗忘了
“吴沛沛”——那个一向被他们当作百米追踪目标的小姑娘。我心里涩涩的,有一
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嫉妒。
1990年11月20日
今天,讲台上躺着一块果皮。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桥桥从座位上跳起,冲上来像宝贝一样抢在手里。
还没弯下腰的我愣住了。他得意地晃动着那块脏兮兮的香蕉皮。
唐老师走了过来,桥桥迎了上去。
唐老师先是一惊,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亲切地拍着桥桥的肩,夸他集体荣誉
感强,身为班干部确实在同学中起到了表率作用。然后,她瞪了我一眼。
我默默地转过身,回到座位上呆呆地坐了很久很久。
1990年11月23日
放学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比平时迟了整整两个钟头。爸爸往学校跑了两次也
没找到我,急得烟头在茶几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很内疚。但我一句话也不肯说。
爸爸不再追问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片儿啦,菜花儿啦,还说,沛沛饿坏
了吧?以后有事儿不能按时回家,要想办法先给爸爸讲一声啊!菜凉了,爸爸再去
给你热。
我的眼泪就快涌出来了。我怎么能告诉爸爸我在外边呆这么久是为了等待,等
待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只钱包, 一块手表,还是一个文具盒?拾
金不昧?
辽辽她们悄悄告诉我拾金不昧是最容易的好事了。我问她们怎么个容易法,她
们个个都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然后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谁推谁也不肯说。我
一赌气,先走了,在学校后面的十字路口逛悠了一圈又一圈,企图像小人儿书写的
那个哥伦布一样能发现一块“新大陆”给她们看看。可惜,什么也没有。天黑了,
即使最贪玩的小伙伴儿怕也坐在桌边写作业了吧?暖暖的台灯光笼罩着,桌上还有
一杯热腾腾的茶,或者牛奶?我心里一阵害怕。迟疑了半天,才不甘心地拐进了回
家的小巷,拼命地跑,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还是没搞懂,辽辽她们怎么有那么多的橡皮、硬币、角票、钢笔可拾?
1990年11月26日
昨天,今天,我还是没能在唐老师的小本本上的“吴沛沛”三个字后面添上填
补空白的一笔。
1990年11月28日
昨天,妈妈终于在晚上10点半,在沛沛睡觉以前回来了。对了,问问妈妈该怎
么做嘛。我欢天喜地地上去抱住倒在沙发上的妈妈。她合上眼皮漫不经心地应着我。
我手舞足蹈地说了半天,才发现妈妈已经睡着了!
“乖沛沛,听话,快进去睡觉。妈妈这几天为你跳级的事儿累坏了,别吵醒她
啊。乖沛沛,听话。”爸爸疼妈妈,毫不客气地把满心失落的我“赶”上小床,深
深埋好,然后亲亲我的额头,捏捏我的小鼻子,带上门出去了。
妈妈不理沛沛啦?爸爸也不理沛沛啦?我好伤心啊!沛沛要跳级啦?这是怎么
回事啊?不是说好尊重我的意愿的吗?不对,好像那天之后就没再听爸爸提过啊,
妈妈也没说,班里也没人说,我就忘了啊?呀,唐老师规定的“好事”我还一件也
没完成呢!这可怎么办呀?
翻了一个身又翻一个身,我还是睡不着,眨巴着眼睛,扳着指头数“一、二、
三……”
讨厌!磕睡虫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多烦人的事儿?
我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只小兔子,陷进了一个黑黑的洞里。
可怜的沛沛!我拍了拍身边的小熊,把头埋进了小熊软软的茸毛里……
1990年12月9日
桥桥代表5年级5班光荣地成为“蓓蕾大队”的一员。市里送来了冲好的纪念相
片,全班传阅。火红的鲜花映得桥桥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唐老师一口一个“我
们的桥桥同学”、“我们的桥桥同学”。
当然,唐老师不会忘记本本上几个名字后面的空白。点名批评。我紧张得哆嗦
了一下。还好,没有听见“吴沛沛”三个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我吧,没我吧?”我踢踢同桌,很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没有就是没有。”同桌不耐烦了。
我松了一口气。
辽辽告诉我,有一次她无意中看见那个小本本上我的名字后面有一根短短的横
线。
我先是欣喜,继而失落——为那根孤零零的短短的横线,突破了“零”的记录
的横线。
我还是没懂,为什么辽辽她们,不,应该是桥桥,能为自己划上一个又一个方
方正正的“正”字。
1990年12月25日 星期
蓝色的大海,远处有一两点白帆。一个穿海军服(带大翻领的那种)的小女孩,
正蹲在海边拾贝壳。
好漂亮的笔记本!
我紧紧地抱在胸前,爱不释手。
“喜欢吗?给你的,沛沛。”
我抬起头。给我的?妈妈终于有时间想沛沛了?
妈妈刚才还放在我肩上的那双温暖的手又回到了她的膝盖上,习惯性地端起了
陪伴她多年的已经褪色的搪瓷茶盅,用盖儿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儿。妈妈找她的学
生们谈话时都是这样的。我从小就在她的办公室里见过。这时,她也用一种研究的
眼光“读”我的脸,如同“读”她的学生们的脸。这时,我也千篇一律地和她的学
生们一样,用怯怯的眼光“读”自己的脚尖,仿佛自己真的没洗脏兮兮的小脸,只
配看自己的脚尖,以图划一条缝随时钻进去,永不出来面对妈妈无时无地例外的威
严。
“喜欢唐老师吗?”妈妈一字一顿。
我一愣,又开始迷糊了。笔记本和唐老师有什么相干?妈妈的话永远那么深奥,
总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眼前仿佛出现了唐老师看我的眼神,和那根盛气凌人的教鞭,那个“深”不可
测的小本本……
我又看了看妈妈:光洁的额头,炯炯有神的大眼。妈妈再威严也掩饰不了她与
生俱来的和蔼。唐老师没有妈妈好。妈妈如果是我的班主任该多好啊。
我摇了摇小脑袋。妈妈对我的摇头似乎满意。她放下茶盅,探过身来说:“沛
沛,下期就跟着六年级上课,好不好?我去过你们学校了,六(一)班的班主任是
妈妈的小学同学的爱人……”
妈妈还说了很多。可我只听进去了,或者说是只听明白了“跳级”。
我的嘴抿得紧紧的。我不想跳级,尽管唐老师不喜欢我,我也怕唐老师。可是,
大同学欺负我怎么办?跳了那么多功课,跟不上怎么办?没有辽辽、棋棋、星星、
豆豆她们陪我叠飞机、摘桑果、放风筝、分冰棍儿、挨批评怎么办?
“沛沛。”妈妈使劲儿把我摇回过神来。
我还是愣愣地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的沛沛!小羊羔要被牵到哪儿去?
咩咩,咩咩。妈妈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我的头上。
要强的妈妈,当然不能让沛沛不强。妈妈瘦了。妈妈最近老不在家,尽管这早
已不是怪事,尽管今天破例。爸爸说妈妈“活动”去了,为了沛沛。活动就是像刘
奶奶她们那样跳健美舞、练香功吗?为什么妈妈不带沛沛一块儿去,还说是“为了
沛沛”呢?爸爸不说,爸爸没有理睬沛沛念念有词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
听辽辽说的。辽辽的爸爸在镇上派出所,扎一根宽宽的皮带,大头皮鞋闪闪发光。
妈妈没“活动”几天就瘦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