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17日
一天,两天,三天……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我扳着小指头望着天花板数了又数。已经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右腿上是白得
刺眼的石膏,翻个身都要爸爸帮忙。我倒没什么,只是爸爸常常满头大汗。
我坚持说听到了校园里的书声、操场上的喧哗声、做眼保健操的广播声,还有
上下课的铃声。
小脑瓜里的幻觉?
爸爸无奈地笑笑,又帮我盖上被蹬开的小被单。
妈妈也给沛沛送好吃的。妈妈晚上来,有时还很迟。妈妈说:妈妈不能只有沛
沛,妈妈还有学生,妈妈不能没有学生,就像不能没有沛沛——沛沛和学生都是妈
妈的宝贝。妈妈的学生也常来看我,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还带来了好大的橘子,
好甜的饼干巧克力牛奶麦乳精,和一个笑得眉毛弯弯的布娃娃——拍一拍她的脸,
还会奶声奶气地哭哭笑笑呢。
我正起劲地揉着布娃娃粉嘟嘟的小圆脸的时候,唐老师到了床边。沉甸甸的一
网篼红苹果躺到床头柜上喘着粗气。
唐老师的手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唐老师把又滑下去的被单拉上来给我盖好胸口。爸爸递过去一杯水。杯子被唐
老师合在手里停了一会儿,便在床头柜上稳稳地着陆了。
谁也没有说话。连每天脱口而出的“老师好”也被一种奇怪的感觉顽固地堵在
了嗓子眼儿里。
唐老师开始给我削苹果。红通通绿油油的苹果。镇上是不容易买到这种可爱的
大苹果的,只有搭小半天的公共汽车到城里,到高楼多得像积木一样的城里才能买
到。
我曾经痴痴地望着城里的苹果们。可到底还是让爸爸妈妈拉走了。我只能啃咬
着镇上的又青又小麻点多多的苹果,憧憬“积木”中的大苹果们。爸爸妈妈搂着我
说:“沛沛对不起,爸爸妈妈只能让沛沛吃小苹果。”
我开始不懂,后来懂了,惭愧得一个劲儿地骂自己。
爸爸只是一个小厂的工人师傅,妈妈只是唐老师那样的老师。可我也骄傲啊,
爸爸妈妈都是勤劳的劳动人民的一员!桥桥那群坏小子只会嘎嘎地笑。有什么了不
起?尽管桥桥的爸爸有小车天天接送桥桥,桥桥肚子里的营养比任何人都多。但我
并不比他差,我的作业本上的“红勾”不也和桥桥一样多?我的小口袋里的玩意儿
也不比桥桥少——虽然没有他的高级,但我玩得比他更开心!
一块苹果送进了我的嘴里。大苹果都是唐老师拎来的。那要花多少钱啊?
爸爸妈妈都很吃惊。退回去?不大好吧!妈妈坐在一边生闷气,爸爸不安地搓
着双手。
唐老师仍然每天来。都在中午。
“看看孩子。”唐老师局促地重复这四个字,还有就是削苹果。细细地削了皮,
一小块一小块耐心地喂进我的嘴里。我很感动,有一股热流在全身奔涌。
只是妈妈一听说“唐老师”就老黑着脸。
妈妈和唐老师从没在病房里碰过面。当然碰不了——唐老师中午来,妈妈晚上
来,像安排好的一样。
为什么呢?我很想知道,但始终不知道。
我翻着一本叫《猫和老鼠》的连环动画书,情不自禁地猜想:妈妈和唐老师,
谁是汤姆,谁是杰瑞?
又一个大苹果在漫长的沉默中被我“蚕食”完了。
1991年6月19日
烛光摇曳,空气中填满各种小甜香:苹果味儿的,梨味儿的,草莓味儿的,香
蕉味儿的,还有浓浓的奶油味儿。
深情的祝福在夜风中飞扬: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在催促中急急地合上眼,双手合十抱在胸前——这是辽辽教的。辽辽说这叫
“许愿”,外国的小朋友过生日不仅也要吃大蛋糕,还要许愿。当然,外国小朋友
的“许愿”不像隔壁的陈奶奶们一样拈一柱香“扑通”一声跪在黑不溜秋的蒲团上
连磕八个头(还要双手伏地才算“标准”)。
我心里乱乱的,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11岁了。11岁的沛沛是大女孩,不再是小女孩了吗?爸爸妈妈陈奶奶叔叔阿姨
小哥哥小姐姐们还会像疼11岁以前的沛沛一样疼11岁以后的沛沛吗?辽辽偏要我许
什么愿那就许一个吧,可是,许什么好呢?
我偷偷地把左眼抬高一条缝儿。烛光里荡漾的每一张笑脸汇聚出一个强大的焦
点定格在我身上。我赶快又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好像还暗暗吐了吐舌头。我听见辽
辽憋不住“哧”的笑了一声。这只可恶的“小老鼠”!
多么奇怪的11岁生日!爸爸妈妈们的笑都庄严得像在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沛沛的生日餐厅是由惨白的病房“改建”的,整整忙了护士阿姨们一个小时。那个
戴眼镜的医生爷爷乐呵呵地对妈妈说,这在他们医院是“史无前例”的。还有,礼
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不过我最得意的,既不是妈妈送的那个会唱歌也会跳舞的
音乐盒,也不是全班同学一人一张拼成的生日大贺卡,而是唐老师带来的一个扉页
上盖了圆圆的红红的校章的笔记本。即使闭着眼,我也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上面的字:
“吴沛沛同学在1990─1991学年度下学期期末考试中成绩突出(全班第一名),特
发此状,以资鼓励。五年级五班班委会一九九一年六月。”
终于打破长期位于全班第三的记录了!多么可喜的进步。而且,我还是在病床
上和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里的同学学们一起答卷的。我为自己骄傲,爸爸妈妈为沛
沛骄傲。唐老师还在学期评语中写道:吴沛沛同学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好学生……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湿润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许了许许多多芝麻粒
小而又不乏西瓜样大甚至重于泰山的心愿——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1991年8月9日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天,我终于活蹦乱跳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亲亲小熊脏兮
兮的脸,不顾它的委屈就把它连飞三下碰了三下天花板。接着又搂着它在寂寞已久
的小床上连滚了三圈。
这个快活的夏天!
我学会了蛙泳(但爸爸说那叫“狗刨”)、骑车,还一口气消灭无数块雪糕、
无数个西瓜……
1991年8月10日
暑假过去了三分之二。我和辽辽兰兰豆豆们又极不情愿地背上了早该“减肥”
的书包。
在这之前,镇里的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吵了一个星期:镇一小二小三小92级学生
务必于8月9号由家长陪送返校报到8月10 号正式行课无故逾期不到者后果自负特此
通知镇教办镇一小二小三小校长办公室一九九一年八月二日。
我们无不义愤填膺地握紧了小拳头。“我们无一不是罪名属实又畏罪潜逃现在
终被抓获归案的通缉犯。”辽辽流利地使用着她爸爸的工作术语。
校长在92级学生1991─1992秋期开学典礼上宣布了我们的罪名,惊天动地——
毕业生!
他老人家或许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名字:祖国的花朵。
“花儿开早了是美丽的错。”这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
就滚来了轰隆隆的读书声。
我赶紧抛开杂念,正襟危坐,加入浩浩荡荡的读书大军。
1991年8月21日
我们的读书声没有轰鸣上几个宁静的清晨,就被压成了毛毛细雨般的沙沙声,
像蚕儿咀嚼桑叶。
唐老师恨恨地提着教鞭夺门而出,一副不找出破坏分子誓不回师的架势。教室
里迫不及待的呵欠比赛速战速决,窗户上也重叠起了一颗颗好奇的小脑袋。
几座庞然大物傲慢地踱进了我们的视线——是起重机、挖掘机、推土机!
校长走上前。从“擎天柱”上下来几个桔黄的钢盔。校长和钢盔们亲切地握手,
点烟。钢盔们在地上摊开一卷纸,指指点点。刚刚赶到的唐老师也把脑袋凑了上去。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冲唐老师挥挥手。唐老师向后转。还有从四面八方涌出的赵
钱孙李老师也向后转,齐步走——目标:各班教室;任务:继续上课。
“快!”窗户上的脑袋们转瞬间消失了。
琅琅的读书声又悠悠地飘出了窗外。
1992年3月5日
最近爸爸妈妈在饭桌上的交流变得神秘起来。妈妈扒几口饭就“咬”爸爸的耳
朵,声音小得连我竖起耳朵都听不见。
又不让我知道!我狠狠地啃干净了一块大大的红烧排骨,忽然间想起了一个词
儿:窃窃私语。这是上午的语文课才教的,马上就可以用来为爸爸妈妈造一个句子
了。
真聪明!我得意地向下一块大排骨发动进攻。
“啪”,电视上“变形金刚”的激战换成了“午间新闻”板着的脸。我傻了眼,
爸爸妈妈却端着碗瞪圆了眼。
昂扬的男中音字正腔圆:××会议于今日上午××时在××会议厅闭幕,××
领导宣读了本次会议的××号文件……
没劲儿!我呸出一块小骨头,故意让赶走“变形金刚”的爸爸妈妈听见。
爸爸妈妈却像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讨厌!我气呼呼地啃着肉。
天气预报赶走了午间新闻。天气预报完了变形金刚又回来了。还好,耽误的不
多。
爸爸妈妈竟像孩子一样激动地跳起来,用勺子舀了菜汤,说什么“以汤代酒”。
他们怎么了?
“沛沛,你们学校是不是在修房子啊?”妈妈给我夹了一块大排骨。
“是阿。怎么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二小的动作可真快啊!”爸爸感慨道,和妈妈相视一笑,又叽叽咕咕地小声
说了起来。
咦?我惊奇起来,怎么爸爸也回家吃午饭了?而且,电视也不再由我“独裁”
(妈妈的话)了,妈妈爸爸沛沛“三足鼎立”(爸爸的话)。爸爸妈妈面带微笑地
“剥夺”(辽辽爸爸的术语)了我“垄断”(桥桥的话)动画片的“特权”(历史
书上的话),“按劳分配”(电视里眼镜叔叔的话)给了“新闻联播”(这是“长
期坚持不动摇”的)、“经济半小时”(他们没做生意嘛看这个?)、“午间新闻”
等等。
我气得挥着小拳头嚷:还我河山!
不过,我也惊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口头笔下又冒出了许多新词儿,如雨后
春笋,势不可挡。我在作文本上洋洋洒洒地将它们一一调遣,令老师刮目相看。
这不,我又顺风抓住了一句:一滴水可以映出一个世界。
什么意思?管它呢,快记在笔记本上,装进我的“海”里,保不准下次写什么
《我的家》《可喜的变化》之类作文可以派上大用场呢!
1992年3月10日
上了6年级,数学题就一下子难了起来。一节课一张卷子,10道应用题2道附加
题,每题10分,总分120分,完全按升学考试的模式设计的。
今天又是这样。我拿起卷子就“唰唰唰”一路大刀阔斧过关斩将准备杀它个片
甲不留。不料,刚做到附加题,就不得不紧急刹车了!
我还从来没有答不出题干咬笔杆的先例呢!
窗外,是与我们学校三楼持平的水泥建筑。它还在生长发育。会有那么一天,
它将遮住我爱看的飞鸟、夕阳、青山——尽管它现在还只是一个浑身戳满黑洞、钢
管纵横的砖坯框架。
搅拌机张着黑盆大口瓮声瓮气地吼着粗犷的歌。
我无论如何也不得不给往日迎刃而解的附加题开了一扇宽敞亮堂的天窗。
1992年3月15日
体育课停了,因为场地紧张。
“施工重地,闲人莫入!”大大的血红的惊叹号。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很快地,低年级的天蓝的运动衣们就冲向2 公里外的镇郊
公园进行长跑体能素质练习。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六年级的科任老师争先恐后地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
精神减轻了即将结婚的体育老师的课时负担。
“同学们,体育课停了锻炼可不能停哪。生命在于运动,我们要脑力劳动与体
力劳动相结合。所以呢,教导处为大家订购了一批参考书,请各班明天上午把书费
(每人10元)交到财务室。请互相转告。”
沉寂多日的大喇叭活跃了10分钟又变成了哑巴。话筒前早已口干舌燥的教导主
任肯定在牛一样咕咚咕咚地灌水。
1992年3月4日
《1992年小学升初中考试热身模拟题AB套语文(或数学)》,××市升学战略
研究室编,××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教导主任的话没错。我已经感觉到了那种“锻炼”的结果,尽管现在尚未身临
其境。
我的血液与汗水在蒸发。
只是盯着那一串长长的书名,我的毛孔与汗腺的分泌功能就异常地不安,效果
远比做50个仰卧起坐跳100下绳跑一圈400米明显得多。
1992年3月22日
锣鼓喧天。
桑塔纳们和北京吉普们亲密地簇拥在一起,摩踵接肩。
剪起剪落,一朵火红的大绸花掉进了镜子一样锃亮的盘子里。桥桥插嘴说,他
小姑结婚时穿的旗袍就和那花的料子一样。我们都不信,气得桥桥闭了嘴。
嘻嘻。
一位眼镜叔叔挺着大肚子冲着林立的话筒念他手上的一叠厚厚的稿纸。
镁光灯一闪一闪。镜头们像枪管一样从不同角度瞄准了台上的眼镜叔叔。
“那是摄像机。”桥桥又忍不住插话了。
没人理他。
我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像上唐老师的课一样),可惜会场上人太多太吵,只
听见了:“……新形势下……拓宽路子……感谢镇二小的大力支持与通力合作……”
在镇二小操场的“胸膛”上,沿热闹的十字路口崛起了一丛漂亮的楼房。
我的圆圆的大眼睛还是能辨认出哪个阳台下曾放过我们的乒乓桌,哪个门框曾
被我们用来套橡皮筋,哪段楼梯曾是沙坑,哪盏楼灯有过去的蓝球架那么高。
还好,我的“海”里又吸纳了一个优美的词语:改革开放的春风。
1992年3月27日
从唐老师家里出来,我的脚步沉甸甸的,像绑了两捆铅弹。回家的路并不远,
可我却只能以普通蜗牛(非特种蜗牛)的爬行速度挪动脚步。
唐老师教了我们快六年,我这是第一次到她家里去。以前,辽辽她们结伴去的
时候我总是装头发烧肚子疼,然后一个人在那条羊肠一样曲折的巷子里晃来晃去地
遥感唐老师家里的欢声笑语。辽辽同情地说,沛沛是怕唐老师怕出病了。我没有吭
声——就算是默认吧。
即使今天,也是“情势逼迫”使然。
今天是星期六。老规矩,一周交一次周记。上午忘了带,忙着收本子的学习委
员豆豆说,不要紧,你下午自己给唐老师送去吧,不会挨批评的。我当时就魂飞魄
散,尽管唐老师的大苹果仍然不时回到我的梦中。
该死的周记!校长千叮万嘱要唐老师不仅保住镇二小升学考试语文五连冠而且
要往重点中学输送一大批优秀人才。擒贼先擒王,抓语文就要狠抓关键、抓重点!
什么是关键,什么是重点?作文!“要有量的突破,更要有质的飞跃哪,小唐。”
校长语重心长。唐老师扶了扶眼镜。于是,一月一次的大作文频率陡增为一月四次
大作文,简称“周记”。
语出惊人,但我们只得硬着头皮“坚决执行”。反正,这活儿从一年级用拼音
满篇爬开始直到现在,从未中止过对我们脑细胞的摧杀。
当然,交上去的周记本绝不会是我的“海”。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
早就被辽辽们形容过千百遍的唐老师的家就在面前了。
这恐怕是镇二小最古老的建筑了:蜷缩在一圈又一圈的茶玻大楼的脚下,沧桑
得如同掉牙驼背落发的老太太。
我鼓起勇气叩了门,轻得似乎只有我自己才听得见。
门却一下子开了。一双大眼睛带着好奇直溜溜地看着我。是唐老师的女儿叶子
吧?我猜测。
唐老师从叶子的身后跟了出来。见是我,她并没有我意想中那样吃惊,只是淡
淡一笑:“哦,是沛沛。交周记本来了吧?进来吧。叶子,给沛沛姐姐洗个苹果。”
叶子飞快地往院里跑。
“哦,不,不了,谢谢唐老师。哦,唐老师,再见。”
唐老师刚刚接过迟到的周记本,我就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宅院儿。
仅仅是那么一眼,我就看清了唐老师的家:那窗前的可以吱呀吱呀哼哼的书桌,
那掉了漆的斑驳的衣柜,那铺着灰绿灰绿油布的饭桌,那几把孤零零的椅子,还有
好多好多的压得简易书架弯下了腰的书;一台小小的电视机和台扇委屈地蹲在地上,
随时迎接扑面而来的灰尘;院子里的搓衣板靠着一堆废砖瓦,滑滑的洗衣台上泡了
满满一大木盆红红绿绿的衣服。
我吃惊,我真的太吃惊了!这就是唐老师的家?还没有沛沛的家好。
虽然爸爸是工人师傅,虽然妈妈也和唐老师一样,但是爸爸妈妈却没有什么负
担。爷爷奶奶都有一笔不菲的退休工资,外婆也乐意跟着住在城里的小姨颐养天年。
况且,爸爸的厂子近来“效益”日见红火,用报纸广播上的话来说就是“蒸蒸日上”。
上个月,他们还一口气扛回了“长虹”、“小天鹅”、“美菱”把家用电器更新换
代了一番。我也学会了调频、全自动、单门、双门。我和辽辽们天天津津有味地聊
着有线剧场果冻冰淇淋。
而唐老师呢?
怪不得每次一问到辽辽们“唐老师家好玩儿吗”,辽辽们边说“嗯嗯嗯”边摇
头好古怪!我又想起桥桥说过:“唐老师的爸爸妈妈都还在山里没出来呢。唐老师
每个月都要寄一半的工资过去。”豆豆也说:“唐老师家伙食一点儿也不好,我们
都不好意思在那儿吃东西。”兰兰的话更让我想了老半天:“唐老师是我们学校唯
一不开家教小灶的老师。”
家教?就像已经在我们的操场上巍然屹立的商业大厦住宅小区物业花园一样,
在老师们中冒出了头来,即使在我们这样一个小镇。一夜之间,办家教成了老师们
长期贫瘠的工资之外的一笔外快,也是一夜之间富得流油的人家的小孩的专利。上
自半途“机”叫的“腕”儿们“款”儿们(比如桥桥他爸),下至拄着拐棍儿拎着
破蓝子拾剩菜叶儿的老太太都会瞅着背书包的娃娃们说:经济要发展,教育要先行。
于是就有了镇一小(妈妈那个学校)最有名的音乐老师给一个毫无天赋的小孩教钢
琴的笑谈。那个小胖墩儿天天将乌七八糟的“音乐”从音乐老师爬满紫色牵牛花的
窗口塞进晚自习寂静的校园。音乐老师白皙的小脸也给校长训得青一块白一块紫一
块,有如菜棚里没成熟的茄子的皮儿。不过,音乐老师的破自行车倒在一月之内换
成了“轻骑”,尽管是最便宜的,但是长发飘飘皮衣袭身来去如风的她却是领导老
师们服饰新潮的一面亮丽旗帜。
而唐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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