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23日 星期一 坐在成洁可爱的小藤椅上,我却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成洁不知道,我也不会 让她知道我是逃家逃到她这儿来的。虽然,成洁是我在初一年级里交到的最好的朋 友。 对我的提前到来,成洁只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丝毫不疑有他。 傍晚时分,成洁
1993年8月23日 星期一
坐在成洁可爱的小藤椅上,我却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成洁不知道,我也不会
让她知道我是逃家逃到她这儿来的。虽然,成洁是我在初一年级里交到的最好的朋
友。
对我的提前到来,成洁只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丝毫不疑有他。
傍晚时分,成洁的父母回来了。我礼貌地叫“成叔叔、付阿姨”,他们也那样
热情地招呼我。晚饭时围坐一桌,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家庭里浓浓的温情。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成叔叔付阿姨成洁都问:沛沛你怎么了?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眼泪极力掩饰自己悲伤的情绪。
“沛沛今天坐车坐了一天,怕是累了。”付阿姨那样善解人意地说,“来,沛
沛,到洁洁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吧。”
付阿姨的话是那么温柔,像妈妈的话——从前妈妈说过的话。
我带着歉意说:付阿姨,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我没事你们先吃饭吧。
成洁给我拧开了台灯,再塞给我一本《童话大王》。
童话。
成洁卧室的门关上了。我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小小声声地哭开了。
想像不出,此时的爸爸妈妈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我的心里没有后悔,有的
只是火烧火燎的盼望。
1993年8月29日 星期日
重又见到杜箫,我伏在她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够。
学费,很快由我们宿舍的学姐们给我凑齐了。我的床,是杜箫整理好的。
检查暑期作业,报名,注册,缴费……一项一项地做完开学第一天需要做的事,
我一直恍恍惚惚的。几天来,伤心,失望,已经使我受不了了……
1993年8月30日 星期一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我就病倒了。是杜箫到艾老师那儿给我请的假。
躺在床上,我的额上冒着冷汗。
1993年8月31日 星期二
离家已有一个礼拜,爸爸妈妈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来。
1993年9月1日 星期三
今天是离家的第10天。上语文课时,我忘了叫“起立”,是林毅给我及时补上
的。
成洁老在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能怎么说?!
对杜箫,我是说了实话的。杜箫,那样善解人意地忧伤地望着我。我几乎要以
为自己是在难为她,因为,杜箫能够怎样呢?无论是谁恐怕对我都是爱莫能助的!
1993年9月2日 星期四
爸爸,你忘了你的沛沛了吗?
1993年9月4日 星期六
我的心,似乎已经死了。
夏末的骄阳,灼烧着我的一点一点一阵一阵刺痛的心。
1993年9月5日 星期日
“成叔叔和付阿姨在宿舍里等了你两个小时。”杜箫对我说,指一指我床上的
一大袋东西,“沛沛,你自己瞧。”
我已学会了游荡,在落日余晕的校园里。一切似乎都无所谓了。
一大袋的零食。一只信封。一叠100块一张的钱。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
我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付阿姨的细心,发觉了我的不对劲,找到了
我家的联系方式,和妈妈联系上了。
可是我已经——是否真的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展开信纸,满篇是我熟悉的字迹:
沛沛:
妈妈从来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一声不响地离开自己。自你离家,妈妈就不曾安
心过一分一秒。妈妈不责怪你,也不再向你叙述在你走后的日子里作父母的做了些
什么。我在想的是,怎样向自己已经逐渐长大的女儿,说说妈妈心里边藏了许多年
的心里话。
妈妈此刻是不将你当小孩子看待的,因为妈妈不认为沛沛的离家出走是幼稚的
行为。所以,沛沛,你能不能用比较平静的心情,来面对妈妈以下要给你说的一切?
“文革”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历史名词。你从小爱读书,关于那个动荡的年
代,恐怕你已经了解到不少。妈妈就是那个年代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候,妈妈、你爸爸、你的唐老师都曾一起到农村“插队”。我们都曾深刻
地体会到农村生活的艰辛,无时不想着回城。妈妈争强好胜的性格,或者说是那一
代人争强好胜的性格,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而妈妈与你爸爸共组家庭,
只是历史因素造成的。尽管如此,你的父母都是有责任心的人,所以,我们给了你
一个快乐的童年。
暑假回来之后,你也看到了,妈妈和你爸爸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我知道你
从小就同你爸爸亲一些,有时候妈妈也会“妒嫉”你们那份亲爱的父女之情。但是,
妈妈的心一直扑在教学上。沛沛,你相不相信,妈妈如果不是一个教师,妈妈会是
商界政界的“女强人”?只是妈妈在下乡的时候,受到农村孩子们求知热情的震动
太大了。妈妈一辈子不后悔的是做一名人民教师!
今年春节过后,你爸爸就一步步当上了他们公司的“头儿”。“吴经理”,人
们都这么叫他,妈妈心里边听着难受啊。一来,妈妈觉得你爸爸似乎已经变了个人,
不再忠厚老实和顾家了;第二点,也许是妈妈太争强好胜,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比自
己高了那么一截。而现在想来,沛沛,别怪妈妈那样无情地告诉你,在妈妈与你爸
爸之间,是不存在爱情的,而感情的维系,完全是因为我们都爱你。
所以,沛沛,你的离家出走——虽然并不很厉害——因为你只是逃到了学校,
但给我和你爸爸的震撼却是极大的。一个暑假里,你恐怕已经对自己的家寒了心。
沛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是,妈妈不会只拿我和你爸爸达成的谅解来蒙你了。虽然我明白从小你就与
你爸爸亲近,但妈妈自认为并不比你爸爸要少了解你一点。沛沛,你是个早熟的孩
子,早熟得叫父母都会禁不住时时对你刮目相看。你会思想,所以妈妈并不认为将
真相告诉你会带来更坏的后果。你会正视这个事实的。妈妈相信这一点。
从今往后,妈妈和你爸爸会给你创造一个安心学习的环境。沛沛,你大可放心。
“离婚”是不会发生在我们家的。妈妈给你做保证。只是你终会长大的,当你长大
后,妈妈相信你会对这件事有一个比较成熟的看法。
无论如何,沛沛,在妈妈眼中,你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如果想不通,就
不要再想了,你的家,仍旧会和从前一样。
我和你爸爸决定在国庆节搬家。寒假你回家时,爸爸妈妈还会来接你。
沛沛,妈妈的信写得很乱,尽管妈妈已经想了很多天。妈妈相信你会懂的。
沛沛,迈出你不再迟疑的一步吧。原谅父母在这个暑假里带给你的不愉快。
妈妈的小沛沛,祝你快乐!
妈妈
93年9月2日
又及:学费和生活费一并附上,愿作一个计划。
看完信,来不及思想。我也不会思想了!
“在妈妈和你爸爸之间,是不存在爱情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目的
已经达到了”;“你会正视这个事实的”;“沛沛,迈出你不再迟疑的一步吧”…
…
妈妈,你太高估了我!
抬起头,我看到了杜箫忧伤的眼光。杜箫近来都是这种忧伤的眼光。为我吗?
我将那一大袋零食狠狠地扔下楼去;在我还想将那个大信封甩出门去时,杜箫
拦住了我。
“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我大声嚷着;终于,泪水淹没了声音。
我哭了;杜箫也哭了。
1993年9月17日 星期五
有哪一个13岁的孩子,会有我这么多的烦恼?
有哪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会像我一样多愁善感?
沛沛的快乐,溜走了!
沛沛已经不会哭了。
1993年9月29日 星期三
不知不觉中,我疏远了成洁——不只成洁,还有班上几乎所有的同学。
我也躲着杜箫。
寂寥的操场上,只有我一个人。今夜有月。月亮的光辉,总是清冷的。
已是初秋天气。不知谁说过,秋以“林”显。操场边的树木,已落了一半的叶
子,枯枝纵横,月影斑珀,像我的心事。
妈妈,你可知道沛沛一直都不肯去面对?
妈妈是瞒着爸爸给沛沛写信的,爸爸却瞒着妈妈找到了学校。当去宿舍找我玩
的成洁看到我爸爸在我宿舍门口等而终于在操场边上找到我时,我那样厌倦地说:
“我不想回去。”
成洁惊呆了。我想她可能从成叔叔付阿姨那儿知道了一些什么。我懒得同她说。
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成洁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淡淡地说:“你帮
我随便编个理由说我今天不回宿舍吃饭。最好把我爸给骗走。”
她没再说什么,过来拥一拥我。我的鼻子又酸了。唉,我为什么迁怒于别人呢?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10点。学校规定的是10点40熄灯,但我从来没有回那么晚过。
我们的宿舍黑灯瞎火的。我以为是灯管坏了。可是一推开门,我才发现,宿舍
正中的桌上,竟有烛光点点!
奶油蛋糕,玫瑰,野菊,还有一只大大的毛茸茸的小熊。
没有一个人。
我多么感激杜箫她们的好意啊。可是当我看到蛋糕上的字时,我的心情又变了。
“沛沛:天天快乐!爸爸。”
心中五味杂陈。
不怪你们,爸爸。可是,我该怪谁呢?
杜箫从身后拥住了我。我勉勉强强地一笑。我想,我不能拂了她们的好意。于
是分蛋糕,拆开礼物。
爸爸送的,是一本日记本。
封面是瓦蓝色明净的天空,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迎风扶摇直上。
“海”里装满我了的欢笑与泪水,而“天”上呢,是否是我展翅欲飞的梦想?
1993年10月11日 星期一
有多少天没记日记了?
我知道自己在刻意回避,所有的一切。
今天的演讲比赛沛沛将水平发挥到了极致。沛沛不想输。
可是沛沛还是输了,不是吗?
虽然在比赛结束之后紧接着举行的颁奖仪式上,我手中的奖状也是“一等奖”,
但我的得分并不是最高的。
一等奖两名。我是第二名。
我忍不住打量身边的“金牌”得主。
赛前就知道了他—— 一所普通中学里不普通的人物。
叶翔,四中初二学生,市中学生里边广泛传抄的青春散文、诗歌的作者。可是
我压根儿就不把这人放在心上。
也不知从这学期开始,我到底是怎么了?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同时,也就什么也
瞧不上眼。
可是我还是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不是吗?
我忍不住再次偷偷打量他。可是,只瞧见了浓眉下那双眼睛。
他也正在打量我。
我心虚地红了脸;他却大大方方地向我打招呼:“吴沛沛同学,你好!”
既然人家那样懂礼貌,沛沛也不能太小气是不是?
于是我也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你好,叶翔。”
于是我们就算认识了,不是吗?现在,手心里正捏着那张写着他的通讯地址的
纸条。
从那个地址,那个电话上可以看出,叶翔的家庭条件一定不错。那个地址,是
这个城市里的“富人区”,全是花园别墅。也真想不到,他会到普通中学念书,还
写诗呢!
眼前出现了他那双眼睛,我不得不承认,那真是深潭一般的眼睛,偏偏“诗意
盎然”!
我是怎么了,写了那么多的东西,只为一个演讲比赛的胜者?
唉,可惜他的水平确实要比沛沛更高一筹——沛沛只有自愧弗如!
归根到底,除了不服气之外,对叶翔,或许真有一点儿佩服吧!
1993年10月19日 星期二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告别戴红领巾的日子了。
10月19日,少先队记念日,也是我们学校校庆。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
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
再次唱起队歌,我的思绪不由得飞向我可爱的小镇。那个可爱的小学校,那群
可爱的都在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的小伙伴们。
我是一年级下学期第一批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的。还记得当时为了这个目标,
付出了我多少努力啊!一年级的沛沛很乖,但唐老师不喜欢沛沛。那时候的尤尤和
桥桥是唐老师最宠爱的学生。况且沛沛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写字常写出格,用唐
老师的话说,叫做“一个字有箩筐那么大”。唉,现在想来丢死人了。但沛沛还是
第一批入的队, 因为期末考试沛沛是双100分,那也是沛沛自读书以来得到的唯一
一次双100分。
忍不住再一次摸摸胸前的红领巾——伴我从童年走向少年的红领巾。
又想起上学期过的那个“五四”青年节。真好玩,上了初中之后,我们就不过
儿童节了,全校性地过青年节。但是,我们充其量只是少年,谈不上是青年嘛。
也是在青年节那天,看到初二年级的同学,紧握拳头向团旗宣誓:我也逐渐明
白了,少先队之后,向共青团靠拢是我的目标。
今天,我光荣地退队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当我过了14岁的生日,我要争取入
团!
糟糕,不好,要熄灯了,快!
1993年10月25日 星期一
“吴沛沛,有人找!”陈婆婆又在窗户边喊了。
正在上班会课。艾老师冲我说:“怕是你爸爸来了,快去吧!”
只有我和陈婆婆知道不是这样。
从开学到现在,尤尤已经找过我三次了。每次都有一袋苹果。
和尤尤什么都谈。一般说来,总是我说他听。也不知怎么的,一见到尤尤,就
有那么多“苦水”要倒。只是,没跟尤尤说爸妈的事。
早就从唐老师的信中得知了尤尤的故事——
尤尤的妈妈遇车祸去世了。尤尤的爸爸又找了个后妈。尤尤坚决不认他们。尤
尤跟着他那个做建筑工程的舅舅到城里来谋生了。尤尤早就不读书了。
尤尤从不跟我说这些。
心中隐隐约约地知道,尤尤对我不仅仅是同学的友谊。
有一点点的“喜欢”——到底是不是这样?
我是个“缩头乌龟”,向来也爱做“驼鸟”,所以,从不认真分析自己,总是
讲“差不多”、“无所谓”来搪塞别人也欺骗自己。
从上次到现在,也快有一个月了吧。今天,又可以和尤尤到那家“蓝月亮”去
吃冰淇淋——我的嘴相当相当的馋。
可这次我又错了。
校门口聚着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我看见他们后面站着一个“美女”。
高挑的个儿,可以和何晴媲美。
走近了,我仍旧看不出来者何人。
“美女”冲我大大方方地叫:“沛沛!”
我傻兮兮地跑上前去。终于,从她唇上那颗痣明白了:她是辽辽!
于是我也大叫起来:“辽辽!”
辽辽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立即,我沾了一身的香味。
辽辽穿得极其古怪——在我看来。上身是草绿色的大领口毛衣,下边穿一条半
截的牛仔裤(我在怀疑那裤子是被剪了一截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两个刷边的细
桶)。
如果说何晴应该住进弱竹纤纤亭台水榭的潇湘馆,那么辽辽简直是摇摆在重金
属时代的“新新人类”,迪吧,小平头,蓝唇,倒在街边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我夸张地耸耸肩。辽辽的两条纹得细细的眉跳了起来,她重重地擂了我一拳:
“嗨,这个死鬼,把姐们儿都忘到哪个偏街小巷去了?走,去狮子楼撮一顿儿!”
我尴尬地笑笑。一种熟悉的陌生的感觉。我的鼻子很灵敏。
仿佛还是昨天,两个小女孩笑了又闹,闹了又笑,今天却在相隔遥远的两个世
界各自面对。
辽辽爸爸的权与钱也没能把她塞进市一中。辽辽在镇中念了两年,觉得没意思:
老师都是兼职的,工作单位都在两个以上,辽辽每天到校后第一件事是给当天上第
一节课的老师打传呼直到把他或她呼醒起床上课;作业通常只批三分之一,剩下的
互相交流消化;辽辽本来就贪玩,基础不大好,但脑子还够用,临考突击一两个晚
上,“一不小心就得了满分”;辽辽轻蔑地撇撇嘴:水!与其在学校里“假打”,
不如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辽辽的爸爸扭不过骄横的女儿,“搞”了一张生病证明,
辽辽顺顺溜溜地离开了学校。
溜冰、桌球、电子游戏,没几天都玩儿腻了。辽辽还是觉得该学点什么,便报
了自考:文秘与公关。
趴在天桥的护栏上,辽辽晃晃手中的啤酒瓶,透过灰暗的玻璃看头顶的太阳。
我也透过灰暗的玻璃看棱角分明的辽辽的脸。
“沛沛,说真的,很羡慕你还是学生。我不后悔自己出来了,那地方不是学习
的地方,走了也好。我给自己封了一条路又选了一条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活,闯
一闯,碰壁也是一节课嘛。社会是一本很复杂的书,我们都要给自己攒够本钱……
好好读书,珍惜现在拥有的。”
头顶着头、两个脑袋凑一块儿、两根吸管两把匙子包抄一盘“火山爆发”——
但是,都没有那些年那些半根半根的冰棍儿香。
“干杯!好运,朋友!”
1994年1月1日 星期六
新年的阳光洒满大地,我几乎不能相信这已是冬天。
尤尤,尤尤好几个周没见了。
街上的行人或者匆忙或者慵懒,一扇茶色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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